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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018-06-04 11:25)

  读到《有人将至》时,我突然对朱文颖小说的叙述者发生了兴趣。“我”是叙述者也是角色之一,这一角色的“公共”身份是心理治疗师,她面对的是各种有心理问题的人,除了对症下药,更主要的是对各种心理问题运用训练有素的话语方式,既专业(有心理科学依据)又通俗(让所有的病人听得懂)地展开询问,进行阐释,施以催眠,给予抚慰。可以说,有着各种心理问题的“他(她)”界定了作为心理治疗师的“我”。

  但是,读完这篇小说,我问自己,这个心理治疗师究竟怎么看病的?开的什么药?问了病人的哪些细节……这样“求实”,或许是巴尔扎克们培养的阅读习惯。当然,我也意不在此,我想说的是,诸如此类的问题,在这篇小说里是找不到明晰、确凿的答案的,却让我发现朱文颖近年小说中的叙述者具有的一个共同特质——它们 (作为语言主体而非历史主体,所以我这里用非人格的代词来指称)都扮演了“心理治疗师”这一人格化的角色,以此实现讲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沟通的故事的功能。

  回头看去,《春风沉醉的夜晚》里的“我”,作为大学教员和科研秘书,除了轻描淡写的交代,并没有给我们特别深刻的印象;《倒影》里的“我”作为一家杂志社的记者或编辑,其工作状态给我们留下的也只是模糊的印象。这种情况多少表明,朱文颖实在是不那么擅长经典的写实方式,以虚构的“逼真”征服读者;但更可能是,她扬长避短,以虚叩实,那些“公共”身份,不过是个幌子,是为了捕捉到“鱼”而用的“筌”,一旦得鱼即可忘筌。也因此,第三人称叙述的《凝视玛丽娜》《虹》等,即便是叙述者的身份隐去,但其讲述故事的功能与那些第一人称的小说并无二致。这一功能可以简要地概括为,讲述欺骗的故事。

  讲述欺骗的故事构成了朱文颖小说叙事的内驱力,借以挺进人的日常交往的空间,发现那些通常无法直视、无以言说的隐秘。这些隐秘遍布于夫妻之间,情人之间,朋友之间,师生之间,父母与子女之间,陌生人之间,阻碍着正常的顺畅的交流,以至于病变为无所不在的欺骗。是的,朱文颖的这些小说叙事看起来对欺骗的种种形态特别着迷。夫妻之间常年相互背着吃药 (《有人将至》);女儿在母亲的亲戚到来时总是以各种理由逃到外面,哪怕是离家不远的地方(《倒影》);一个在德国靠救济为生的人以学术研究的幌子赢得作为高校老师的“我”的芳心(《春风沉醉的夜晚》)……

  不同形态的“欺骗”以其充分的戏剧性,让这些小说具有了牢靠的故事构架。就此而言,比之昔日那些以情绪和气息带动的、任性的叙事,朱文颖近年的小说显示出某种妥协——向故事传统和读者的妥协,更表现出对自身讲述故事的能力的挑战。像 《倒影》这样在反复、缠绕中慢慢地走向倒转,《春风沉醉的夜晚》这样耐心地层层推进,像《有人将至》这样从容地调度切换,加之源于生活的细致观察和敏锐体验,都能给人以读到扎实的故事的印象,体现出叙述者能够很好地拿捏分寸,控制着叙事行进的轨迹和节奏。

  但是,如果这些小说止于讲述欺骗的故事,那就不是朱文颖的小说了。在某种意义上,形形色色的“欺骗”不过是叙述者的魔术,叙述者只是借以展现人与人交流时遭遇的各种障碍。在这些小说中,我们看到,天性的善意,温良的憧憬,脱俗的浪漫,对无聊的挣脱,对单纯的持守等等,所有这些却总是遭致扭曲、亵渎、撕裂、背叛,以致幻灭、断裂和崩溃;而在此过程中则充满了不服、周旋、逃离和抵抗。这些才是朱文颖小说中最为触动人心的图景,借用《有人将至》里描写心理病人的状态的话来说,这样的图景每每让人在 “空气里都能听到骨头和关节的挣扎声”。

  当追问这一切何以发生的时候,你会发现朱文颖小说的叙述者在“欺骗”的情节模式中嵌入了一种心理透镜。简单而抽象地说,叙述者从某种初始状态开始,在到达某种极端状态的过程中,主要是依靠心理的细节连接和丰满情节的骨骼,叙述者的叙述呈现出明显的心理化的特质,常常带有内省和心理分析的色彩。譬如,在“有几扇落地长窗敞开着,米黄色的长窗帘微微摆动”与“或许是闷热的缘故,有几扇落地长窗敞开着。米黄色的长窗帘微微摆动,仿佛后面隐藏着什么秘密”之间,朱文颖的小说的叙述者选择的肯定是后者。

  相比较而言,第三人称的叙述者会通过人物视角的限知叙事,在叙事的断续、空白的设置中,为心理的透镜增强纵深感。像《虹》中嘉玲视角的讲述,冷淡而茫然的调子,贯穿起几组人物的关系,传递出深深浅浅、曲曲折折的心理内容。而第一人称“我”的叙事会让上述心理透镜多了一个层次,那就是“我”的叙述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和不可靠性,它往往在思辨与狡辩、洞见和幻影之间交叉往返,让你不会轻易地再认同、同情,而一旦其携带的心理能量达致一个顶点的时候,我们会瞥见内心深处黑暗世界的面影。

  正是这样的东西在人与人的交往之中制造障碍,形成沟通性缺失的困境。这究竟是什么东西?或许是欲望,或许是身体,或许是封闭的自我意识……朱文颖的小说没有提供明确的答案,也没有引入外部的光源,譬如阶级、地位、现实的生存压力、复杂的社会矛盾等等,而只是依据自己的经验、兴趣和审美偏好,编织起让我们沉浸其中也为其 “俘获”的网络,体验和感受那些我们似曾相识但从未挑明的心理世界。在这个意义上,朱文颖小说与其说是引人洞见生活,不如说是提供一种感受生活的媒介,一种变幻莫测的隐喻,与我们生存的现实遥相呼应。那也是在穿透小说叙事的冰凉之雾后迎来的一丝觉悟的微芒。(来源:《文学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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